《鐵道路日記》風城海線

《鐵道路日記》風城海線

2020 年 8 月 26 日

2019年初,和駐村藝術家共同執行展覽專案,由團隊走訪新竹市的各類歷史景觀,最終以繪本形式來呈現新竹的故事。因廖子齊議員的介紹,讓我們有機會拜訪住在新竹香山的國家級地理專家,韋煙灶教授。他出身於新竹沿海家族,現為台灣師範大學地理系教授,最初在研究新竹地區地下水鹽化的現象時,間接地透過科學的方式來推演出新竹的海岸線變化史,相當有趣。

一行人冒昧地前往新竹港南里與韋教授碰面,穿過韋家老厝,沿著延平路二段1451巷散步,一路聽他講談至港南順天宮。教授說:「若你在120年前站在這條巷子上,便可看見綿延的海岸沙丘,此處便是百年前的海堤,往西就進入台灣海峽。」當時港南順天宮是建在海邊的一座大廟,今日宮廟前的馬路和田地曾是天然潟湖,由於新竹海岸正迎九降風,水分的蒸散率高,因此越靠海邊的農田越缺水。灌溉用水在水圳上游就已經分散到好幾百甲的田地,流至沿海地帶時,水量已經所剩寥寥,要闢水田種稻更甚困難,因此百年前的新竹沿海大多是沙丘以及零星的鹽田。

日治時期因街道改正計畫拆除竹塹城牆,在舊城東邊設有煉油採天然氣的海軍基地,也在舊城西北徵收土地,作為空軍基地,原地農民被迫向港南區、客雅溪一帶遷移,這時期,除了因為併村而產生的地名變異之外,更大的影響是讓沿海的荒地變成良田。當上游的水田變成機場,灌溉水便能一路流到下游,使位於沿海的沙丘、鹽田得到充足水源。土地利用陸續開始從荒地、採鹽變成種田,產生更高的經濟價值。據教授說多年前他為寫論文進行田調時,曾聽家鄉耆老說過,日治時期從延平路二段1451巷口走出去,就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稻浪。

跟著韋教授走讀的那個下午,也看訪了一些小廟,新竹從北到南有許多的『有應公廟』,將這些廟從北到南串聯起來,正好與數百年前的海岸線相吻合。有應公廟的緣由是早期大量移民從中國到台灣時,需渡過海象危險的黑水溝「台灣海峽」常有船難,加上當時移民族群為爭奪土地而械鬥,亡者放水流,沿海岸、出海口常現的無名屍都是可憐人。由於民間習俗是入土為安,發現屍體的人便將這些無名屍就地安葬,又因擔心他們無人祭拜,於是起廟讓當地居民共同照料,因此有應公也就變成地方守護神。聽到這裡,我心中無限感動,離家打拼的出外人,能夠為弱者盡棉薄之力,是真正悲天憫人的溫柔。

隨著風吹、海浪,再加上多次颱風侵襲造成洪水向外沖積,新竹的海岸線也就日漸向西挪移。最後一次大量規模的移動,便是中華民國時期在1966年由行政院退輔會開發的『新竹海埔的實驗區』,將外海沙洲填造成陸地,之後新竹海岸線至今不再有大幅度的變化了。

新竹沿海土地逐漸長大的證據,還包含了舊港淤積。舊地圖上所標示的鄭厝是現在的港南一帶,往北到地圖上所標示的南寮,則是現在新竹風箏節的基地「南寮漁港」。清治時期,新竹海岸交通最繁華之地是頭前溪的出海口沙洲,也是現在名為「舊港」一帶。舊港在日治末期出現泥沙淤積,到了中華民國時期將港運重心移至出海口南側的「南寮漁港」,1960年代南寮再度淤積不敷使用,政府一鼓作氣往西北海上修建了規模更大的『新竹漁港』,其時間點相當於行政院執行海埔新生地計畫的時代。

走讀之前,因為得知過去曾拜託訂製家具的設計師來自舊港里,因此前去拜託他說說舊港歷史,他提到小時候住在舊港時,家鄉的對外交通得靠船支、舢舨渡過頭前溪,後來修了大橋之後才讓他們可以開車回家。雖然這次展覽來不及納入舊港的故事,但一直放在心上,希望有一天可以記錄到這個擁有深厚歷史的新竹桃花源。

出生、成長在新竹的藝術家「彼得先生』是這回展覽的創作者,以新竹的舊城、山、海為元素,製作一部繪本來訴說新竹的故事。取材時,我們帶著巨大的裝置作品「鹿鹿」,沿著新竹長長的海岸線從南到北走過港南、槺榔、南寮之後,身上的膚色又深了一階。某日完成地景紀錄後,午餐時間逗留在海堤邊的海屋Cafe’享受美味Pizza和烤雞。當天一同出發採集資料的水彩藝術家鄭開翔老師,才入座不到一個小時,就完成店內吧台與擺設速寫,因此獲得老闆的搭訕,為表達對地方文史工作的支持,帥氣的老闆請大家喝了咖啡,那口感清爽又香氣十足的滋味,給了我們下半天的工作活力。

一直以來「海屋」是我到南寮必定鑽進的小店,曾有一年冬天寒流來襲,從冰冷的海風蕭蕭一坐進海屋撲鼻而來的柴燒味,一座古老的鐵火爐讓小店溫暖至極,使我們吃飽喝足還賴著不走。從此之後,這海邊小店在我心中就成為南寮最重要的角落。

圖片來源:Kite